周家豪不急。
他之所以选在16号这个日子，就因为今天是礼拜天。
建国以来，一直实行着单休日制度。
不过，这主要是针对县里工人干部的，放在农村，看天吃饭的庄稼人，哪有什么休息日。
都是逢雨雪天才能休息，农闲的时候也有修缮和维护的任务。
但名义上，礼拜天是应该休息的。
所以这一天的记的工分，备注上都写着自愿出工。
而谁家要真有事，不太着急的那种，就会选择在这一天请假，队里不会计缺勤。
当然，买个肥皂用不着请假。
现在刚立夏不久，白昼一天比一天长，不说小沟村，即便是周围的村子，7点下工以后，或者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都可以过来。
周家豪主要考虑的，是那天在集市上，还有不少县里去赶集的工人。
这部分人，如果真的想来，不会受李红兵的影响。
李红兵想利用职权搅黄他的生意？
区区一个支书，还不够格！
周家豪目光冷漠。
肥皂是他打开木工生意的窗口，他有十足的信心。
周边村子的人来不了，是周边村子的损失！
也没让周家豪等太久，第一批客人就到了，正是小沟村的村民。
这在周家豪的预料之中。
现在这个点，正是村民吃完早饭去地里上工的点，肯定会有人顺路进来看看。
他今天准备的这么早，就是为了招待小沟村的村民。
来的人成群结队，足足有二十多个，而第一个进门的人，赫然是周五叔。
周家豪热情地迎了上去：“五叔，我做那水桶，用的还顺手不？”
“哼哼，还行吧。”
周五叔嘴里说着还行，脸上的笑容却是掩不住：“家豪，听说你卖肥皂，我就一直想过来看看，结果村里人都说你非要等到今天才卖，你这又是想搞什么名堂啊？”
周五叔还记得，上次周家豪专门在戏台那做水桶的事。
摆明了就是想卖给来往挑水的村民。
他可不信周家豪这猴精的小鬼头，今天会不耍花样。
“五叔，什么都瞒不过您！您是咱们村见识最广的人，快来瞅瞅，看我新做的这些家具样品怎么样。”
周家豪恭维话跟不要钱似的，一点都不急着卖肥皂。
价格在那放着，想买的人跑不了，推销家具才是今天的重头戏。
周五叔笑意盈盈。
他的抠门全村出名，知道周家豪卖便宜的肥皂，他一个跑来。
别的村民都笑话他是守财奴，周家豪却夸他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。
甭管臭小子是不是真心，说出来的话却是怎么听怎么舒服。
现在周家豪请他看家具，周五叔正是身心畅快的时候，怎会推辞？
院里这些家具，他其实在一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。
不过人老鬼精，他硬是忍住没问。
现在周家豪主动介绍，他便倒背个手跟在周家豪身后，也不发表意见，耐心听着周家豪的介绍，在一个个新打造的家具跟前转悠。
而陆续进来的村民，可没周五叔那么深的城府，打量着这些稀奇古怪的家具，一个个都看花了眼。m.chuanyue1.com
大家伙差点都忘了是来买肥皂的，全都自发围了过来，津津有味地听周家豪给周五叔解说。
这些家具的样式，小沟村里这些老实巴交的村民见都没见过，甚至有些家具周家豪不说，他们根本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。
就好比刘姥姥进了大观园。
不过村民们淳朴，没刘姥姥那么作，好奇归好奇，一个个都安稳得很。
大伙都指着跟周家豪买便宜肥皂呢，哪会在这个时候咋咋呼呼的？
唯一操着大嗓门，问个不停的人只有周铁猴。
周铁猴这大嗓门是天生的，也是一群人里最有购买意向的一个。
周铁猴五个儿子，家里人多，挤在村头一处小院子里住着。
那小院子总共就四个屋子，还有一间得放杂物，家里两口人都平均不了一间房，屋子里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。
而周家豪这次做的家具，几乎都是不占地还能盛货的设计。
还没周家豪一一介绍完呢，周铁猴就忍不住指着其中一个衣柜问起了价钱。
“价钱都在柜子上写着呢。”
周家豪一指柜门上面用黄土块写的数字，笑道：“这写着八的，就是八斗粮，不过那是给外人的价格，这木材是咱们村共有的，跟肥皂一样，村里人要买，半价！卖出去的钱，我再拿两成出来上交给队里，每卖出一件东西都记着账呢，绝不会亏了咱们集体的东西。”
半价就是四斗。
实际上，周家豪做出来的家具，标价都略高出平均线。
但高有高的道理。
多一个隔板，就多一份木料，传统的单调柜子可没这么多花样，做工上也没有这么复杂。
周家豪把其中的弯弯绕绕，都和村民们解释得清清楚楚。
这也是必须说清楚的，总之不管村民们买不买，要先给村民们一种买了绝对不会吃亏的感观。
村民们闻言，频频点头。
耐心沟通下，没有人觉得周家豪价格定得高，反而都在赞叹家具设计的好。
这可不是说好听话，对比平均价，周家豪只收村里人半价，怎么都比请别村的木匠做要实惠。
“好，家豪，就这个柜子，我要三，不，我要四个！”
周铁猴咬了咬牙，开口就是大单。
一个柜子半价，也要四斗粮，四个柜子十六斗粮，折算下来足足200斤粮！
别看200斤粮也就20多块钱，换在几年前，那是小沟村一口人一年的口粮。
也就周铁猴家这种人丁兴旺又人人挣工分的户，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粮来。
当然，要是把粮折算成钱，周家豪也是收的。
算下来，一个一人多高的双门衣柜子也就五块钱左右，真谈不上贵。
但小沟村的富裕的人真没几个，周家豪一番口舌，除了周铁猴外，也就周五叔看中一个茶几买下了。
其余的人尽管眼里冒光，可始终都没有开口说买。
周家豪也没强求。
村里人能省则省是常事，不然怎么会被肥皂给吸引来呢？
他也不觉得解释这么多是浪费口舌。
现在不买不等于永远不会买，只要把消息传出去，等村民们买完肥皂离开，这么多张嘴，可比他这一张嘴要厉害得多。
跟周铁猴和周五叔谈好了家具具体交付的时间后，周家豪终于引着村民来到了肥皂跟前。
“这就是我做的肥皂，那里有水和样品皂，大家可以洗洗试试效果，觉得好再买……虽然肥皂需求的人多，但我绝对先紧着咱们村里人自己用，今天，家里有几口人的，就可以按两毛一袋的价格买几袋肥皂，大家伙没意见吧？”
当然没意见！
队里每年给发的肥皂票，每户只有一袋，根本不够用。
而周家豪这，家里有几口人就可以买几袋，相当于一人一袋。
一袋肥皂可是有十块呢！
十块肥皂，足够一个人用一年，省着点甚至都用不完。
见大伙都满意，周家豪笑着补充道：“当然了，有人家要是用得多，我也卖，不过超出每人一袋的量后，就跟外村人一个价，七毛一袋……其实也划算，虽然供销社也是七毛，但买了我的，队里发下来的肥皂票就剩下了，大家可以卖给外村的人换根冰棍钱。”
周家豪的话把众人都逗笑了。
开始卖肥皂后，村里人的热情明显提升了很多。
但凡进来的，就没有不往出掏钱的。
这次的肥皂，周家豪没有用纸包装，直接就是十块十块往出递。
看在价钱上，村里也没人计较这些，便宜就是王道，谁会在乎包装啊？
而且，还真有不少人买了额外七毛一袋的肥皂。www.chuanyue1.com
这玩意没人嫌多，不光村里人不够用，县里人也一样不够。
村里人有在县里沾着亲的，都会想着多买几袋，就像周家豪说的那样，省下来的肥皂票卖出去，还能换根冰棍呢！
周家豪只管招呼，虎子和柱子递货，程婉君就负责在一旁记账。
笔和纸是昨天虎子去供销社买的。
一块钱一支的进口圆珠笔，在当下最流行的红旗本上，写起字来飞快，程婉君唰唰地落笔，字迹很是娟秀。
按照周家豪的意思，这就是账本，是要交给大队里查的。
程婉君没有丝毫马虎，非常认真。
买的人是谁，什么时候买的，买了多少块，付了多少钱，又找了多少钱，全都记的清清楚楚。
因为还要去上工，村里人也没有多呆，买完肥皂后一个个告辞离开，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清净。
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见有人再进来后，周庆虎不免有些担心。
“豪哥，今天不会真就只有咱们村里的人来吧？”
村里人买肥皂，不超量，一袋只收两毛钱，根本赚不了什么。
有过在小沟村集市上，小半天就卖出两千多块肥皂的经历，周庆虎只觉此刻不是一般的凉，简直就是三九天吃冰块，凉透了！
“别着急，县里的人如果要来，这会儿不过才刚出发呢，怎么也要到中午了。”
周家豪很镇定。
但周庆虎哪能不急？
他时不时拉着柱子出门远望，希望能看到来买肥皂的人。
“呵呵，小瓜娃子看着机灵，还是太年轻！”
坐在周家豪制作的一张躺椅上，老李头舒舒服服地说着风凉话。
李孝杰有点脸红：“师父，这毕竟是因为我才惹出来的事……”
李红兵针对周家豪，李孝杰觉得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，周家豪是被连累的。
老李头恨铁不成钢：“看看周小子，再看看你，人家都不担心，你自责个什么劲？”
刚才周家豪介绍的家具的态度，老李头全都看在眼里。
今早刚登门的时候，他心里多少也是有点惭愧的。
长渠村漫天疯传的风言风语中，有不少是老李头暗中的杰作。
不然，矛头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针对到李红兵头上？
小渠村的村民，可不敢在私底下乱嚼李红兵的舌根。
老李头也没想太多，就是想恶心一下李红兵，替笨徒弟出一口气。
何况消息蔓延起来，也能提升一下周家豪的名气，变相帮周家豪揽点生意。
踩支书的脸，这种剧本放在什么时候都吃香。
可老李头低估了李红兵的无耻程度，怎么都没想到李红兵会毫无下限地玩这一手，弄巧成拙，反而坑了周家豪。
正是因为惭愧，老李头才说想全吃下周家豪的肥皂。
但现在……
老李头毒辣的目光，哪还能看不出来？
周家豪这是在卖肥皂吗？
这分明是在推销家具！
虽然老李头也承认周家豪的家具做的不错，但他是真没想到，周家豪推销的功夫，比在设计家具上的天赋更强十倍百倍！
幸亏老李头自己就是木匠，否则他都担心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周家豪的忽悠。
但话说回来，做买卖不是会说话就行的，得精准定位。
就比如刚才，周家豪介绍得那么动听，实际却并没有卖出几件。
村里人，不说买不买得起，愿意花这钱买家具的人有多少？
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。
只有类似周铁猴家那样的刚需才会买！
而相比起村里，这些家具对居住在更加拥挤的城里人，才是刚需中的刚需。
城里人，尤其是前几年没推行计划生育时，就结婚多年的城里人，那是城里人吗？
不是。
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周铁猴啊！
不过，老李头并不是多嘴的人。
看破也不说破，反正他心里对周家豪的愧疚是一点都没了。
甚至，老李头觉得周家豪还得感谢他。
不是他这一昏招，拦住了附近这么村子的脚步，万一城里人赶来的时候肥皂卖完了，周家小子还凭什么吸引城里人风尘仆仆地往过赶？
念及此，老李头的嘴角又有些抽搐起来。
愿意为了几块便宜肥皂就肯来小沟村的城里人，那得是多穷的城里人啊？
放着县城门口黑市上的肥皂票不买，跑小沟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，忽然看到了这些比百货市场价格便宜，还长着一张巧嘴介绍家具的周家豪……
老李头想想都觉得可怕！
也就在这时，随着自行车铃叮当当的脆响，一位不速之客到了。
跑来周家豪家里看笑话的李红兵，粉墨登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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