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早不晚,恰恰好好，葛征出现在了咖啡厅门口。
他看到何屿萧，径直朝他在的位置走了过来。因为寿勉是背对着咖啡厅门口坐的，葛征直到走到他们座位边上才看到他,他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诧异来,他问寿勉,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寿勉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题，自顾自道：“你们谈,我出去走走。”
说罢，他直接起身离开了咖啡厅。
“你们？”葛征正要说什么，但看到何屿萧平静无波的面容,蓦地顿住了话语。他走到寿勉原来的位置上,坐了下来。
葛征人很清瘦,双眼布满血丝，头发也有些凌乱,与何屿萧之前数次见他时那副青年才俊、社会精英的形象大为不同。他的眼角已有了淡淡的纹路,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,看起来倒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点。显然，最近发生的事让他心力交瘁。
“何。”葛征坐下刚开口，就又像之前一样停住了。
过了十几秒钟,他才道：“对不起,迟到来晚了。屿萧。”
“不。是我到早了。”
“我之前有想来见你一次,把所有的事都跟你说清楚,但……”对葛征而言,组织语言,把他的想法表达清楚,俨然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。他的语速异常缓慢,宛然眼前的局面让他感到异常棘手，“布林总是发生意外。又还有许多事要我处理，才让我们这次见面的时间一拖再拖。”
“葛先生。”何屿萧这话说得不无嘲讽，“真难得，葛先生是布林唯一能记住我名字的人。”
葛征神情十分懊恼，“因为没有预料到会发生意外。我们想过游戏内测会失败，但没有想过有人会因此而死。一时之间布林研究所很多人都慌了神。”
他脸上的懊悔是那样的真实，神情完全不似作伪。
“屿萧，我们两家也算是故交。你小时候，我们还见过几次。当时我也的确不知道，情侣三天互换身体游戏内测他们会找到你。你之前的那些诉求，小K都转告我了。”葛征郑重道：“我代表布林向你致歉。我会想办法，把你原来的身份还给你。包括何氏，那是你外公的心血，也都只会是你的。”
“这不是我现在的要求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或许几个月前是的，但现在不是。”
何屿萧直视他的双眼，说道：“我要把这一切都摊在阳光之下。布林一直以来进行的实验，江牧哲的死，还有你们研究这个实验的初衷。”
“屿萧，你怎么听不明白呢。”葛征感到很是烦躁，但他还是耐下性子说道：“我们没有人希望发生意外。我愿意尽我所能地补偿你。如果你想换个身份，远走他乡，重新开始生活也可以。我父亲一直希望我回家继承公司，我不可能兼顾布林和家族企业。上次小K代表布林提出的股份合同我知道对你那些都不值一提，作为补偿，我可以把我手上所有布林的股份都赠与你。公司也不需要你额外花费精力，我会找好职业经理人。”
“研究所呢？”
“研究所会从布林分离出去，以后也不会再在H城科技园区了。”葛征道。
“搬到哪里？”
“北大西洋边上的个小岛，当地有些政策优势。”
“毁尸灭迹？再去个监管宽松的地方实验？”何屿萧面上波澜不惊，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研究所从布林完全分离出去。这是很久以前就在计划的事。”葛征无奈道：“向公众说明这一切、把一切摊在阳光之下，只有这个我无法答允你。不管全息网游，还是互换身体的项目都还处在保密阶段，距离技术成熟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在没有确定可以开始盈利之前，股东们是不会允许消息外泄的。这完全是出于商业上的考量。如果外界知道我们的研究进程，世界各地的科技巨头都会加快进驻这些赛道，我们现有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。我们的项目成果也可能因此夭折。”
何屿萧不再看他。“但你有他们没有的其它优势不是吗？”他漫不经心地说道。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。“你不缺乏资金支持，先不说布林手游赚的那些钱够不够，研究所的项目涉及到的技术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。你们是凭什么突破那些科技巨头、甚至国家的技术封锁得到那些技术的？”
“技术方面，以前都是寿鑫负责的。”倏然，葛征闭口不言了。
大概是他这时才想起来寿鑫已经死了，没法给他背锅了。
“让真正能决定这一切的人来跟我谈吧。”
“什么？”葛征有种莫名的坚持，他说道：“布林是我的公司。它是我的公司，我该为它负责的。”
“这些天，我一直在看布林研究所的研究日记。从5年前开始，一直看到最近。”何屿萧平静地说道：“5年前，你们的确是在进行全息网游的研究。也差不多那个时候就有记录，有人提出互换身体游戏项目的设想，但这个项目的顺位被排得很后。直到3年前，研究所的研究方向突兀地进行了个大转弯，研究所把90%以上的人力、物力都投入互换身体的项目。如果布林是由你全权做主的，你能告诉我原因吗？”
葛征沉默不语。
“我有个猜想。”何屿萧淡淡地说道：“在3年前的那个时间点，有个实际掌控布林的人，或者是另一个了解布林、又有足够能量的人，他出于某个不能公开的秘密，急需这个实验成功，所以布林的研究所才转变了方向。”
葛征眉头皱得很紧，凑成了一个川。
“虽然你明面上是布林的掌控者，但你并不符合这个条件。”m.chuanyue1.com
从看到布林研究所的研究日记起，何屿萧就在思考这个问题。他对葛征道：“你刚刚过35岁，身体健康，事业成功，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。家庭和睦，生活幸福，下面还有双可爱的儿女。这个时候换个身体，从头来过？对你毫无必要。即使你有这样的想法，现在也不是实施的好时机。你要怎么对你父母说你做的龌龊事？又要怎么做子女眼中的英雄、榜样？怎么跟他们解释？”
“……这只是个三天互换身体的游戏。”葛征轻声道。
“都到了这个时候了，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。”何屿萧道：“互换身体的实验只能成功一次。三天之后，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。每个被病魔缠绕的人都会想要个年轻、健康的身体吧？只是不是每个人都会盯上别人的身体的。还说说，葛先生最近的体检报告不太好？”
“我没有想过做这样的事！”
“那就让那个提出这个想法、推动这个项目的人来跟我谈吧！”何屿萧目光锐利，他道：“让我见见他。他这样迫切地推动实验项目，他应该有做过灵魂波段的测验吧？他不来见我，我迟早也会找到他的。”
“屿萧，你为什么对此这样执着？江牧哲已经死了。你什么也无法改变。”
……
何屿萧见完葛征回到车上，文一凡立即就打来了电话，“……葛征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什么也没说。”
何屿萧把他们的对话都告诉文一凡了，包括他的推测。
文一凡安静了许久，他问道：“那你还要再调查下去吗？就像葛征说的，不管幕后是谁，都于事无补了。”
“我会一直调查下去。”何屿萧驾驶车开离了停车场。小汽车驶入主干道，汇入车流之中，就像一滴水进入水池，变得毫不起眼。“长久以来，上位者就享有普通人可望不可得的权势、财富，优哉游哉地度过一生。人生来平等，这话却像是件皇帝的新衣。唯有死神，他对所有人才是平等的。如今死神敲了门，他们却不想去见他，岂有此理？”
“只是出于正义感吗？”文一凡问道。
“……不是。那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。”红绿灯闪烁了一下，车缓慢地停下。他的目光落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的行人，随后穿过他们，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何屿萧不会对文一凡说，也不会对任何人说。
他无法告别江牧哲重新生活了，他也不想告别。
但他再也见不到江牧哲了。江牧哲为了他能活下来，选择了离开。每当他想起江牧哲的时候，他都要被愧疚、懊悔淹没。如果不是他，江牧哲定会好好地活着。他无法责怪江牧哲的选择。ωＷＷ.chuanyue1.coΜ
他只能把恨意转移到给江牧哲这个选择的人身上。
所以他必须把这一切弄清楚。
“你接下来是回这里？我们再商量吗？”文一凡问道。
“不。我要去趟布林。我从小K那里得到消息，布林研究所这周就会离开H城。”
“在布林还有你要找的东西吗？”文一凡话还没没完，就听到手机那边传来巨大的“嘭——”的是一声，是个极大的撞击声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？！”文一凡倏地对着电话大喊。过了好几秒钟，电话那头还没有回应，文一凡只觉得他的心脏“砰砰砰”跳得异常响亮。他的心里升起了个极不好的预感。“何屿萧？！你听得到我说话吗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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