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唱完，掌声雷动。蒋玉楼拖着疲惫的病体下台，绕过幕后，侍婢棠儿赶忙迎上前搀扶住她。
“姑娘，快休息休息，药已经熬好了，现在喝吗？”
“嗯。”蒋玉楼点点头，走到小隔间里卸妆，她现在只想马上卸下这身繁重的行头，好好地睡一觉。
像她这种稍有名气的优伶，都有自己单独的隔间。刚刚拆下钗环，就听到隔壁传来的闲言碎语。
“听说全爷这次出手更大方，足足给了玉楼一百匹缠头呢。”
“哼！看来她那副病怏怏的样子，是装给金主看呢。”
“就是！装什么可怜，心机得很！”
蒋玉楼脸色未变，波澜不惊地卸下脸色浓重的妆，露出原本清丽却稍显苍白的素颜。
她太清楚外边多少人是打着爱听戏的幌子来接触她，呵，那帮居心不良的男人！管它全不全爷的，她现在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歇息。
“姑娘，药来了，趁热喝吧。”棠儿送来一碗热腾腾的药汤。
药汤入口苦涩，蒋玉楼强忍饮下。用棠儿递来的绢帕拭了拭嘴角，转身嘱咐道：“我有些乏了，先回房休息，别让任何人来打扰我。”
棠儿捧紧带着余温的药碗，低着头道了声是。
这药虽能护着嗓子，但后劲却大得很，蒋玉楼回房后愈加觉得头重脚轻，浑身燥热，只好放下帷幔，褪了单衣，盖着薄被入睡。
“可是天字乙号？”
“待我看一看。”张三轻轻推开门，“是此处没错了，把他带进去。”
李四拍醒了身后人，悄声哄着：“苏兄，苏兄，你醉了，到床上去睡吧。”
苏叶迷迷糊糊抬眼，晕乎乎地问道：“是回府了吗？那你们且先退下吧。”说着，便挣开李四，一头朝墙边扎去，将墙上悬挂着的门牌拂落一地。
“哎哟，苏大神医，路在这儿呢，走你的吧。”张三不耐烦地拉过苏叶，一把将他推向床帷里。
李四还想进帷帐里看一看，却被张三拉住，嫌弃道：“咱们任务也算完成了，走走走，找乐子去。”m.chuanyue1.com
李四刚想说话，却听得楼梯处传来一阵人声，只好同张三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，慌忙中草草将散落在地的门牌胡乱挂了上去。
张三李四前脚刚走，仆人搀着醉醺醺的全爷就走上了楼。
“爷，都安排好了，保管您能开开心心的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满脸横肉的全爷打了个酒嗝，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，挥手让仆从自去领赏，独自走到了客房前。推门一看，里头一片昏暗，床帷里隐隐约约有一曼妙身影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熏香，闻了让人更加热血翻涌。
“等很久了吧？”
房门一阖，自是后话。
蒋玉楼觉得自己的病愈发重了，一颗心架在火上炙烤着，人却像是泡在水里，无力而失重，迫切渴望能抱住一根可以救命的浮木。
床尾传来异响，她费力抬眸想看清楚，奈何眼前尽是模糊的、染上淡淡绯红的景象。
“棠儿？棠儿是你吗？”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凉。ωＷＷ.chuanyue1.coΜ
“我热得很，借我靠一靠吧。”蒋玉楼闭着眼四处摸索，贴近凉凉的肌肤，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尽管如此，却还是很难受，蒋玉楼不知所措，几乎快要哭出来。
一阵悠悠的药香在鼻息间流淌，蒋玉楼将头埋在对方的脖颈间，沉迷地嗅着，这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好似勾走了她的魂魄，带她回到久远的从前。
她的母亲生前便是一位大夫，每当母亲抱着她时，身上也有这种好闻的味道。幼时的她还曾养过一只可爱的小狗，在梦里，小狗欢跃地奔入她怀里，温柔地舔舐她脸上的泪痕，亲昵地在她脖子上、肩窝里蹭了又蹭，闹得她直痒痒。
幸福的日子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？是在母亲病逝那天，还是她被舅母当成累赘推进河里那天？她记不清了。
她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，水波时而轻缓，时而汹涌，裹着她向前流去。
“救救我……救救我……”溺水的她拍打着、挣扎着与水流搏击，企图求取自由的空气。
暗流化作一双温暖的大手，缓缓地揉捻着她的后脖颈，让她在恐惧中渐渐放松下来。
世人都爱她光鲜亮丽的外表，可又有谁窥见她支离破碎的人生？如若当初没被人救上岸呢……
一滴粉泪从眼角滑落，在枕上晕开一朵浅色的花。
“带我走……带我走吧……”她不再反抗，认命地沉入河底。
霎那间，她仿佛也变成为水流，随波而行，潺潺流动。一时往更深处追溯，感受细沙碎石划破皮肤的刺痛，一时被浪花高高地抛起，感受比肩云端心跳加速的坠落。在浮沉之间，在绝望窒息与如释重负的两端中徘徊，迎接向死而生的愉悦。
朦朦胧胧中，外面传来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，那是人们正在放烟花庆祝元夕，黑绸般的夜空绽开朵朵，流光溢彩。
蒋玉楼稍微清醒了一些，默默地盯着屋里被外边的烟火映得时明时暗，一时竟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，只觉得那些不能喘息的寂静被通通打破。
伴随着窗外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声，一团彩色的光芒快速上升，她心里好像也炸开了朵朵烟花，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，依依不舍地从空中滑落。
空气里依旧是那股似有若无的药草香，蒋玉楼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梦魇，浑身是汗。记得母亲和她说过，染了风寒后，发发汗才能将寒气赶出体外，然后，睡上一觉，再醒来时，病就好了。
蒋玉楼身心困倦至极，闭上双眼，安静地睡着了。
【作者题外话】：亲爱的塔读，这只是描写角色童年时被推进河里的噩梦而已(^_^;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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